教學醫院需要培養下一代，但病人的選擇不能被省略

看到一則新聞是婦產科名醫因爲子宮頸抹片檢查衍生爭議，我不想評論個案的是非，那是法院和當事人的事情，但這則新聞讓我想到一個更大的問題：我們到底知不知道「教學醫院」四個字代表什麼？更甚者，一個社會希望培養下一代專業人才，那每個人需要理解並承擔哪些責任？而這個責任的前提又該建立在什麼樣的知情與同意之上？

每一個行業的佼佼者都是從零開始的

① 如果今天要搭飛機，你希望機長是第一次獨飛嗎？

② 如果今天要動手術，你希望執刀醫生是第一次站上手術台首次獨立執刀嗎？

③ 如果今天去看牙，你希望牙醫生平第一次拔牙是發生在你身上嗎？

每一位專業人士都一定有第一次，這不是醫學才有，而是所有專業都一樣，老師會有第一次站上講台，工程師會有第一次上線部署，律師會有第一次開庭，會計師會有第一次簽證。

很少人天生就是高手，如果有，那 99% 是電視或漫畫裡的劇情。那麼問題來了，如果每一位醫師都需要累積經驗，那些經驗該從哪裡來？

答案其實很殘酷，就是病人。所以全世界才會有一種地方叫做教學醫院啊！

很多人對教學醫院的理解大概只有比較大間、設備比較好、醫生比較厲害...等刻板印象，但其實教學醫院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使命：培養下一代醫師！

醫學生要學，實習醫師要學，住院醫師要學，專科醫師也要持續學，而且不只是站在旁邊看而已，很多時候是在資深醫師的監督下，真正的參與醫療過程。因為醫學不是看個一百部 YouTube 影片就會了的，也不是模擬器玩一玩就能獨當一面，最終還是要靠接觸真正的病人才能累積足夠的經驗。

看到這裡，有人可能會說「那為什麼我要當別人的教材？」，這個問題我完全可以理解，因為身體是自己的，沒有人有義務接受自己不願意的醫療安排。

病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可以選擇？

如果你不希望由實習醫師參與診療，可以主動詢問醫療團隊有哪些安排，也可以表達自己的意願。

不同醫療院所、不同醫療情境，能提供的安排未必完全相同，但重點是病人有權知道也有權提出自己的選擇。

依照制度設計，教學醫院應該會充分告知病人，由病人決定是否同意實習醫師參與醫療。

所以真正需要落實的，就是讓這個知情同意不是形式，而是病人真的理解，你可以同意也可以拒絕，就算是拒絕也不影響你的醫療權益，在這樣充分知情的情況下做出的選擇，這是病人的自主權。

當然如果資訊沒有被充分理解或者病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哪些權利，那問題就不是教學制度，而是知情同意有沒有真正落實。

當然也不能排除有些人即使醫療團隊已經盡力說明，仍然會依照自己的理解去解讀。制度可以要求醫院做到充分告知，但很難保證每個人都會以相同方式理解。

至於真的遇到怎麼解釋都解釋不通的……只能說醫療人員也有自己的職業風險🥲

如果今天開始，所有病人都拒絕讓任何年輕醫師參與醫療

十年後，誰來替我們開刀？誰來替人接生？誰來做心導管？誰來做急救？

很多事情是大家平常不會想到的，直到有一天，自己成為需要的人的時候才會開始在意。

這讓我想到一件很有趣的事，很多人希望世界上有最好的醫生，但又希望那位醫生，不要在自己身上累積經驗。

很多人希望世界上有最好的飛行員，但又希望副機長永遠不要駕駛。

很多人希望有最好的老師，卻又希望新老師不要教自己的孩子。

仔細想想這三件事情都是彼此矛盾的，可是如果每一個人都這麼想，那世界上永遠不會再有下一位名醫、名師、名機師。

所以我真正想討論的不是哪位醫生有沒有錯，因為司法已經給了醫生勝訴了，但制度值得討論。

一個社會要培養專業人才的話，需要什麼條件？

這個條件絕對不是犧牲病人的權利，而是要建立在三件事情之上：

① 充分告知
② 自由選擇
③ 完整監督

只要少了任何一項，都可能讓原本合理的教學制度產生爭議。

那我自己會去教學醫院同意實習醫師參與嗎

會啊！很會，而且每一次都會同意！

舉例來說，中風住院時，因為我大概是除了護理站以外唯一一個能好好說話走路散步的人，所以好多不同科別的主治帶著一群又一群的實習醫生來找我，而我又剛好對醫療用語有那麼一點熟悉，所以我可以清楚地描述自己的症狀、用醫生的行話來跟他們溝通，這樣住院的無聊時間可以多讓實習醫生們學到更多。

再舉例來說，我女兒小時候突發了疝氣，對，女生也是會疝氣的，而且她疝氣的型態是很不常見的，所以當我注意到症狀時，第一反應是我得帶她去教學醫院，因為這樣的案例很少見，對實習醫生們會很有幫助！

在主治醫師檢查完之後確認是疝氣之後，他很謹慎小心的問我「可以讓實習醫生也一起跟診嗎？」，當時四個實習醫生有男有女，都站在簾子外，沒有人越線一步。

我跟主治說「這就是我來教學醫院的原因啊，小女生疝氣很少見，這種形態的疝氣更少見，難得有機會，當然要變成實習醫生的經驗值啊！」，然後我轉身跟女兒開始溝通，讓女兒知道等一下會有更多人看、觸診、詢問，這些都是為了讓實習醫生以後可以幫助更多的小女生早點發現病情並介入治療，她可以選擇拒絕，也可以選擇同意，決定權在她，因為身體是她的。

我不確定當時還小的女兒是否聽得懂，但我確定她那幾天很開心自己成為了醫生的老師！但安排完手術時間之後，主治只給了一張小貼紙的事還是讓她嘟囔了好幾天，她覺得自己應該要拿到五張貼紙😂

當然安排手術時，主治也有詢問是否同意實習醫生在場，同意！哪次不同意！

很多公共議題不是非黑即白

這則新聞不是在告訴我們「教學醫院不好」，反而是讓我們去思考：一個好的制度，不只是要培養下一代專業人才，也要讓每一位參與其中的人，都知道自己擁有哪些權利以及可以做出什麼選擇。

真正好的制度不是叫病人犧牲自己的權利來成就教學，而是讓病人在擁有完整知情與自由選擇的前提下，願意一起成為培養下一代專業人才的一份子。

本文原發表於 2026/07/28 的 Facebook 貼文，原文照登，僅調整網頁排版；文中提及的產品、價格與活動以當時為準。